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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網|一位武漢詩人的小鎮隔離日記:同事昨天感染了,從崩潰到重生


來源:騰訊新聞深網   時間:2020-01-28 15:00:17


作者 | 談驍 (武漢詩人,春節自我隔離在潛江小鎮。)

編輯:康曉

出品|深網·騰訊小滿工作室

編者按:通過湖北各城普通民眾的視角和抗疫日記,記錄這一段我們永不會忘記的歷史。封城之際,只有個人的視角和經驗,被動接受各種消息,真偽難定。至于政府、民間的各種通告和推送,不乏常理之外的,個人也難評判。但忠實于個人經驗的觀察,起碼保證了誠實,也算一個窗口。這大概是那一點意義所在。是為抗疫日記系列之一潛江。

1月21日,陰雨

今天準備離開武漢回潛江了。

我18號送妻子和女兒小溪回潛江岳母家,母親也18號經漢口站回了老家恩施市建始縣。按照往年情況,過年期間我也不會再回武漢,但今年公司把年會定在了19號,加之集團嚴格考勤,只好回去繼續上班。沒想到年會上領導表示,年會后考勤隨意,不做強制要求。

從18號開始,冠狀病毒的消息已經在朋友圈發酵。昨天出門,我不僅戴了口罩,還拿了一個紅外測溫儀(之前給孩子準備的)。行至半路,同事在群里發了口罩圖。知道防霾口罩沒用處,只好在京東下單一次性醫用口罩,承諾當天送到。下午約了黃建樹和百草園書店的老王吃飯,臨時取消。回家路上去了幾家藥店,口罩還有賣的,但都是普通的護理口罩。樓下的藥店甚至堆了一柜臺板藍根。

晚上,等京東口罩間隙,刷新聞看到鐘南山和白巖松連線,確定人傳人了。且得知有14名醫護人員被感染(兩個小時后武漢方面說是15人)。錯愕之下,趕緊按照一個公眾號的口罩攻略,去淘寶搜了幾個小店,買了一百多個醫用外科口罩。發貨時間很晚,就當為年后囤貨了。

六點半醒,看消息,武漢僅新增兩人。正詫異間,發現數據是19日22-24時的,昨日新增病例沒有公布。一邊刷新聞一邊收拾行李準備回潛江妻子家,八點半才出發。

路上有雨,走得有點慢。到仙桃服務區停留,吃早餐。服務區內有兩個志愿者,戴著口罩,旁邊放著許多溫度計。大概是讓人自測體溫的。十一點多下了高速。沒有回家,先去市內轉了一圈。昨天妻子交代,要給岳父買煙。導航去中百倉儲。途經三個藥店。就第一家藥店有醫用外科口罩,雷士海諾的。買了40個,48元。比淘寶便宜,于是把昨天淘寶買的退掉了。后兩家和武漢類似,都是普通的護理口罩。

回家已近中午一點。潛江整體沒有什么危機感(除了藥店)。岳父岳母都知道這事,但普遍覺得家里還很安全。下午四點左右,又去楊市買水果,街上也沒人戴口罩。我想起潛江有個詩人朋友楊漢年,在楊市開了一家批發超市。我導航過去,找到了他的超市。因為戴著口罩,我沒有上前打招呼。妻子和她妹妹買了50塊鞭炮。妻妹表示楊漢年很好說話,說便宜就便宜了一點。我說:“畢竟他是詩人嘛。”

妻子堂兄比我晚兩個小時到。他送他母親回家,裝了點青菜后又要回武漢。我們都勸他把妻女接回來,在家過年好了。他說妻子還沒有放假,沒法子,只能回武漢。

晚上,許多朋友都在問我情況,我回復了幾人,又發了一條朋友圈:謝謝朋友們牽掛。我今天早上已離開武漢(未見咽痛、咳嗽、發燒),應該不會把病毒帶出去。希望年后疫情可控,還能回武漢上班。

沒多久叔叔短信來,問我在哪里。我說在潛江,靜觀其變,隨時準備逃回恩施。用“逃”這個字,并不夸張,我有種預感,這次新型冠狀病毒肺炎不會輕易消停。在我心里,一直把老家恩施當做最后的依托,任外面腥風血雨,總覺得恩施是安全的。

1月22日,陰雨

這兩天關注點一直在武漢。今天早起,看到黃岡發現了十幾例,且有一名醫護人員感染。到下午,潛江、恩施也有疑似病例。

鄰居家的小孩,小名棉棉。十歲。感冒幾天了。聽岳母說是低燒。我還有點疑心,隔壁的丁正表示無礙。他是醫學院學生,這一年來在中南醫院實習。畢竟是學醫的,對我們的驚慌,他頗有點不以為然。

我的忐忑,一方面是因為病毒本身,更重要的,是因為風波的中心在武漢,有種“置身大風暴”下的激動。但我多么希望這風暴永遠不要到來。

潛江陰雨不停,太冷了,我盡量帶著小溪室內活動。妻子卻總想帶她去樓下院子。上一次體檢時,醫生說小溪兩眼屈光度不一致,需要多看遠方。

我縮在屋里翻朋友圈,拍記錄片的朋友春林發了一段話:三天前還跟同在武漢的朋友們樂觀地討論疫情,結果隔天就被打臉。一個大學的朋友許真回復說:人在病毒這玩意面前太渺小了(一開始大家也不咋可能對它有全面的認知——這本來也是個超級專業的事情),沒想到這玩意短短一兩個星期就發展到人際之間傳播了(最早期的病例確實沒有人際之間傳播,比如報道出來的一個23歲的重癥患者,他姐姐一直照顧他也沒有感染)。其實病毒也在求生存,它的“進化”能力也更強。這是大家萬萬沒有想到的,

朋友黃建樹坐火車回山東岳父母家了。晚上和他聊天,他和我差不多,幾乎閉門不出。何時能回武漢?我們都有些悲觀。

1月23日,陰雨

武漢封城了。

半夜的消息。我看到時舉著手機呆住了,一時不敢相信是真的。只在電影或者小說里見過封城,有生之年竟然能親歷,而且是自己生活了十幾年、前天剛剛離開的城。

通告說,早上10點開始,市內公共交通、長途汽車站、火車站、機場關閉。死亡人數也翻番了。昨天只有9人,今天是17人。全國各地疑似人員都是幾個,幾十個。朋友圈的反饋是,武漢的醫院住滿了。也看到有消息說醫院不收,不知真假。

留在武漢的朋友不少。有一個表弟,在楚河漢街一家“大菊鐵板燒”上班。前不久經人介紹,談了一個女朋友。臘月十七提的親,原來計劃正月初四回家定親(恩施方言叫“看地方”),看來要耽擱。

同事楊晨懷孕快九個月了,挺著大肚子在家——就是疫區的收治中心金銀潭附近——早上突然說,老公早上發燒。她一片茫然,還不敢讓自己父親知道,只是讓老公家人送飯到門口,他們去取了吃。且兩人各在一個房間。隔得太遠,我們只能口頭安慰,順便幫她聲討她老公:他開了空調躺床上,覺得越來越冷,溫度絲毫不見降低。楊晨見他反常,進去發現他竟然開了制冷。

我茫然不安之外,又有一種荒誕感,未來無可給與,只剩下一些當下的惶恐瞬間。我對妻子說,如果潛江也不安全了,就回恩施吧。回到山里,雞犬不相聞,自然沒有感染。妻子反問:現實嗎?你回去也不過回到老家景陽鎮上,人流不比現在多?她說的沒錯,我哥在鎮上開家超市,這兩天生意最好。一天接觸的人怎么說也有五六百。隱患極大。昨天我在家里的群說最好關門歇業。他完全沒有理會。到了小城小鎮,危機感確實銳降。辦公室另外一個同事,昨天還去參加了一場婚禮。她讓家里人少出門,戴口罩。還被她爸說了一通。但事實上,武漢周邊城市,感染量不會比北上廣少吧。但防護程度、重視程度都低太多了。很有可能,接下來一段時間會大規模增長。

妻子的堂兄前天去的武漢,原計劃在武漢過年。封城之后,發現超市無菜可買,遂決定回來,可能開車到了武漢西,發現高速也已封閉,只好折回武漢。

有讓人感動的消息:湖南、上海、四川的醫生緊急馳援。看到朋友圈的圖,上海的首批醫師坐高鐵,今天晚上就能抵達。也有讓人不安的消息。微信群“川鄂情”里,有深圳的師姐轉發深圳小區的聊天截圖。深圳市南山區科苑學里科技苑58區住宅樓已經發了通知,凡是發現鄂字頭車、410開頭的身份證號,一律上報,禁入。

周圍所有的人都在討論封城。這個消息太大了,足夠引起一個普通農民的關注。和岳父母說,今年就不要出門了。門口就是菜園,不需要去菜市場。岳母早做了準備。早上她已經把過年的肉鹵好,夠吃到正月十五。之前買了許多魚,以鯽魚為主,全部喂在后面的大水缸里。岳父說,沒有魚糧,只是養著而已。可能在它們變瘦之前,才能全部吃完。

湖北潛江楊市刁廟村,門口的菜園

紅外體溫計我也帶回了潛江。拿出來想給每個人測體溫。溫度太低,手焐探頭加熱了兩分鐘,溫度計才回歸正常。給家里每個人測了一遍,都正常。

接下來幾天肯定不出門了。帶了四本書回來:《冬泳》《夜的命名術》《紅發女人》《天真和傷感的小說家》,接下來幾天,就安心讀書帶娃吧。

七點半,看到《潛江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防控指揮部1號令》,其中有一條:

落實農村、社區等基層地區防控措施。自即日起,各級村委會、居委會每日走訪了解常住人口、外來人口和返鄉人員的健康狀況,發現發熱、咳嗽的人員迅速登記上報,并提醒其盡快到醫療機構就診。

明天會有人來走訪我嗎?

1月24日,除夕

從來沒有想到,會過一個充滿不安的除夕。早上看到的最讓人心痛的消息,說試劑盒完全不夠用,以致部分疑似病人無法確診。只能“不排除感染”,然后放病人出去,交叉感染隱患極大。這是《人物》的報道。這意味著,一旦試劑盒足夠,武漢確診患者會大幅度增加。

潛江的年味還是很濃的。孩子們有很多鞭炮玩;除夕當天要洗澡,從頭到腳,煥然一新之意;不過并無年夜飯,而是年午飯:中午兩三點吃飯,飯畢上香、清掃,再就是打麻將了。周圍的人麻將癮極大,家家戶戶都有電動麻將桌,對他們來說,過年在很大程度上就等于打麻將(平時打得少,因為大家都在外地工作,湊不齊一桌)。除夕當天,吃了年午飯,雷打不動的一場麻將,一直到深夜,晚上是不吃飯的。

三點多,與母親視頻。她18號回的恩施(建始縣景陽鎮),之前完全沒有意識到危機,也沒有隔離。這兩天意識到嚴重性了,問了我一些情況。我主要告訴他們,明天不要回老家拜年了。族里有個奶奶,去年十二月過世,按照風俗,正月初一她的子侄應該齊聚,回家“拜新年”。母親同意明天不出門,又問我年后安排。現在的情況看,年后我們也很難按時上班,且讓母親在家多帶些天吧。

今年因為我在,岳母下午六點多竟然下了牌桌,回來熱飯給我們吃。飯后給小溪洗完澡,回到樓上,春晚如期舉行,前些年,哪怕是為了吐槽,也會有一搭沒一搭看幾個節目。今年心境不同了,一個畫面也沒有看。

朋友圈的C一直在籌措物資,護目鏡防護服消毒液連花清瘟膠囊,等等,支援一些醫院。她們人在武漢城內。好像籌了十幾萬個口罩,但三證不符合要求,沒法捐出,只能對接給一些大的機構。下午六點四十九,她發朋友圈:“一線的醫護一邊哭,一邊我這送不了,難受!”現在她又在呼吁,捐贈的需要三證齊全。

看到一張武漢人省內流入城市圖。黃岡、孝感居前列,恩施比較靠后,潛江則更后。我岳母所在的刁廟一隊,從武漢回來的人不少,就我所知,除了我、妻子、女兒小溪,還有隔壁的丁正和王藝。這個比例不能算低。

現在很多人和媒體注意到了武漢周邊城市圈,尤其是農村的疫情。

睡前,看到潛江發布了二號令。

第三條說:各地政府要安排1名領導帶班、2名工作人員、2名公安干警、2名醫護人員,實行24小時輪班,對返鄉人員詢問來歷、檢測體溫、登記信息。各地要督促村(社區)取消一切群體性宴席、集會,廣泛動員市民不外出、不聚會、不串門,出門一定戴口罩。

昨天的一號令也提到了這一點。只是今天沒有人來。我竟然隱隱有點期待。也許是想以此來看潛江的重視程度,以鞏固自己的安全感。畢竟,疫期大概率要長住于此。

1月25日,陰天

正月初一。從武漢回來第五日。潛江目前無感染,但最近的天門有3例確診。

昨天上午,妹夫開車回了天門。他是上門女婿,家里只有一個老母親,放心不下,除夕年飯沒吃就走了。早上,岳父電話他,得知天門回潛江路已經封鎖,這幾天回不來了。

恩施已有11例。父母在家,沒有外出拜年。兩個姨父、兩個舅舅、外公外婆和父母在一個小鎮,相隔幾百米,都沒有走動。可見媒體的全面報道還是有用的——而在此之前,他們是天天聚會的。現在隔離在家,也算亡羊補牢。

其實我最擔心的是我母親,她1月18日從漢口站回家,沒有任何防護。其時,武漢的感染已有不少,只是沒有引起人們注意。

昨天鞭炮炸了半夜,小溪睡得還好。只是早上起來,打噴嚏流鼻涕,昨晚洗澡,她大概著了一點涼。

想起12月28日,離武漢報道新病毒感染還有兩天,根據現在的消息反推,其時武漢已經有不少感染。那天下午,我們還在外文書店聚會做活動。活動之后在首義路艷陽天宵夜,大家舉杯說,最難的2019年已經過去。哪里想得到,2020年開年會到此種境地。

看書不大有心情,也完全沒有寫詩的情景。當此之際,只覺得茫然無力。一介書生,困守小村,白天帶娃,抽空看新聞。除了憂心,竟然不知道可以做點什么。

和岳父母談到潛江的防控,他們說,昨天深夜,有工作人員來發過傳單。傳單在外面窗內,是潛江市委市政府的倡議書,落款時間是1月22日。總結了四點:“要警惕,不輕視,少出門,少聚集;勤洗手,戴口罩,講衛生,多鍛煉;早發現,早診斷,早隔離,早治療;不恐慌,不造謠,不信謠,不傳謠。”

下午兩點,終于有人上門統計返鄉人員信息。我在屋內抱小溪,出來時人已經轉去別家了。等他折返,我們攔下他,說明了自己的情況。他說本來只統計從武漢返鄉的本地人,沒有統計流動人口——我們戶籍不在潛江,只能算流動人口。從他那里得知,刁廟一組共70余戶人家,從武漢回來的人不少,他只統計1月10號后返回的,共有十人,算上我們三個流動的,計13人。他叫鄭玉堂,是一組的工作人員。臨走,我加了他微信。鄭玉堂剛走,來了一輛宣傳車,播報的還是倡議書里的內容。

回去看新聞,從梁文濤微信里看到了潛江的疫情通報,潛江市疾控中心發的,說截至上午8時,發現疑似病例51例,其中14例經過市疾控中心完成初篩,已經送往省疾控中心復檢。梁文濤在潛江媒體工作,信息更新得比較快。轉發的潛江指揮部4號令說,晚上24點,暫時關閉全市高速公路出口通道,封閉全市國、省干線進出口通道及周邊縣市相連的通村公路。

這算是真正的封城了。

武漢市也出了九號通告,26日0時起,中心城區禁止機動車通行。市民確有通行需求的,按指揮部第八號通告執行,各社區配備足夠車輛保障需求。八號通告大意是,武漢市調撥6000輛出租車,每個社區3-5臺,由社區居委會統一調派,為轄區居民出行提供免費服務。

不過,沒過太久,又發了新通知,說“對禁止通行從車輛通告車主,對未通告的車輛一律實行通行”。這算是留有余地吧。

我們想象的疫情已經很嚴重了,接著的一條新聞,也在印證疫情的嚴重性:今天下午3點半,武漢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指揮部舉行調度會,決定在武漢蔡甸火神山醫院之外,半個月之內再建一所“小湯山醫院”——武漢雷神山醫院,新增床位1300張。

火神山,雷神山,空蕩蕩的街市,統一調配的出租車。恍如隔世,人不在武漢,這種恍惚更增幾分。我希望自己此時在武漢。身在武漢的感覺,和我身在潛江也并無兩樣:一樣的不能出門,不能上高速;一樣的自我觀察,自我隔離;一樣的孤島體驗。如果說有區別,不過是潛江多幾個人,樓下有孩子喧鬧,門口有個菜園,有岳母做飯。僅此而已。

前面提到過的許真,是大學老師,一位特別淳樸、酒量一般、去年生了二胎的朋友,早上7:20,他發朋友圈,說自己回到學校家中,遵醫囑居家隔離。老家亦安排妥當。我還沒當回事,晚上19:18,他更新消息,只有一句:我需要幫助。20:08,又更新了一條:學院已經在想辦法。諸位容我休息。

他已經感染。我第一時間告訴了我們共同的朋友聶文,彼此都覺得無力。只能留言說,等他下次更新朋友圈。聶文在武穴,一直在朋友圈轉發各種求助消息。她對我說:“最近才發現我特么那么愛武漢。才發現那么愛朋友們。”我說:“我一直特別愛武漢。”

這倒不是最近焦慮生出的眷念,我以前在詩里寫過:我愛每一個我住過的地方。我在武漢住了十幾年,我的愛情、我的家庭、我的朋友、我的寫作都在那里。另一個朋友在朋友圈說:“盡管在武漢讀書工作三十多年,對這座永遠在建設中的城市并沒有多少好感,一直把自己當作它的過客。這次回老家過年,不知道何時才能返回時,才覺得武漢是那么美,那么豐富。封城之后的武漢空曠而神秘。”他這種隔離在外生出的愛,大概和聶文類似。

下午嗓子有點發干(希望是因為烤火太久上了火),后來竟然覺得頭暈,測體溫還正常。妻子見我頭晃來晃去,半是憂心半是嫌棄,讓我明天再加一條褲子。

這兩天我時時覺得自己生病了,身體每一點異常都要回味、感覺很久。希望無礙,接下來一周無礙,就可以解除隔離了。

臨睡,看到許真更新了朋友圈:“已到醫院。”希望他平安。

1月26日,陰天

正月初二。早上起來,精神不錯。昨晚種種郁結一掃而光。

聽妻子的話,加了衣服。原來計劃初四左右回武漢,衣物帶得少。也低估了潛江的寒冷,無褲子可加了。岳母找了一條棉褲給我,紅色。反正隔離在家不出門,我很樂意地穿上了。

妹夫還沒有回來。我告知妻妹,天門昨日增加兩例。她倒不太擔心——也許是無暇擔心。她帶兩個孩子,大的三年級,還算懂事;小的才一歲,每天也纏在她身上。岳父母有時會搭手,但也只是搭手而已,主要消耗還是在她身上。

同事文娟轉來楊黎的武漢詩人訪談,問我們有沒有類似的操作。我老實回答說沒有,力有不逮,也無心情。她說《收獲》想約她寫封城記,但人不在武漢,就拒絕了。我把昨天日記轉她看。和她討論這種文字有沒有價值。可能有一點意義,一點而已,不大。

封城之際,只有個人的視角和經驗,被動接受各種消息,真偽難定。至于政府、民間的各種通告和推送,不乏常理之外的,個人也難評判。但忠實于個人經驗的觀察,起碼保證了誠實,也算一個窗口。這大概是那一點意義所在。

文娟是文藝學碩士,最后總結道:“這就是技術的吊詭。一方面身體隔絕起來,除了在小空間里吃喝拉撒什么也看不到,一方面網絡上真真假假足,信息滔天沖撞而來。人在這中間,好分裂啊。”

一個人觸角確實太少。日記寫了一周,其實寫我個人不多,準確說應該是“我和我的朋友們”。寫朋友,則涉及隱私。

吃完早餐,我把昨天日記發在了個人朋友圈。很快許真發消息來,說不想以這種方式為人所知,讓我修改。我既喜且愧。喜的是他有暇關注這個,說明在醫院狀態尚好;愧的是在醫院還要為這個勞神。我修改時隱去他的名字和單位,給他道歉,相約安定后在武漢一聚。

照例,在單位群里匯報今天情況。楊晨私聊我,說今天發燒了。我驚訝莫名,回給她一串省略號。很快想到前幾天她老公發燒,剛降下去,可能不是肺炎。她自己也比較樂觀,說隔幾分鐘量一次體溫。除了發燒,就是腰酸,這是孕期正常癥狀。

午飯后,昨天來統計消息的鄭玉堂帶著村支書上門。先發了一沓口罩。全是字母,mascarilla faciales,desechable。網上搜索沒搜出來,可能是用于出口的?村支書也不知道,只說是上面發的。發完口罩,重新登記了我們的信息:姓名,身份證號,回漢時間,電話。表上有“隨訪人”“包保人”欄。大概是定點落實到人。

隔壁棉棉病還沒好。岳母說是普通感冒,低燒,每天去楊市醫院打吊瓶。回潛江第一天,她來玩過一次,我看精神尚好。這么長時間沒好,我很想去問下消息,被岳母阻止了。說棉棉身體底子差,以前一感冒也是這么久。

在群里問父母消息,小鎮也已高度戒備,街上幾乎沒人。我哥的超市還開著門,生意照做。他本來有不少口罩,之前賣光了,自己已沒有用的。鎮上的幾家藥店都關了門,無處買口罩。街上的人自然都戴著口罩,可是多半是重復使用,做不到四個小時一換。農村物資短缺,應該是普遍情況。幾天前武漢尚無口罩可買,何況僻遠的農村。我手上還有四十多個閑置口罩,試了一下順豐,已經不能收件了。

今天刷新聞不及前幾天頻繁。朋友圈武漢人居多,這會兒,很多人都在討論外地人隔離、拒絕湖北人的消息。看了讓人不適。高速關閘門,國道設路障,縣道、鄉道最簡陋:一堆泥土和石塊足矣。

南寧的璞閭,從昨晚一直在關注南寧對湖北人的態度,后來她轉發的南寧對湖北及到訪的游客安排須知,所有湖北籍游客統一安置在鄉村大世界度假村入住,廣東湛江的徐聞縣處理與此類似。

在上海的詩人朋友冰馬,經營一家民宿,有16個房間。他發了微信文章推送,說可以貢獻出來給非從疫區出發的湖北人住。

寫點開心的事。

小溪一歲一個月。回家之后,裹成了一個圓球,仍然熱衷下地。尤其喜歡爬樓梯。回來的頭兩天,要扶她腋下走;這兩天只需要輕輕提著她的手,稍作控制引導;偶爾放開她,她也能搖晃著走兩步;我疑心她已可以走路,只是不敢放開我們的手。

這兩天她睡眠亦好。今天下午更是破天荒睡了兩個小時。晚上八點半入睡,到現在十點半,也一次沒醒。

這幾天的宅居,和我以前的假日生活并無兩樣。心神不寧,除了對身體反應的敏感,更多是因為外面的風暴:時時更新的病例增長和死亡帶來的幻滅感,各種消息鋪天蓋地帶來的隔世感。

張執浩老師在朋友圈說:“現在不僅時間過得特別慢,網速也很慢了。這才封城幾天啊,就給人以恍若隔世之感。冷清,寂靜,時不時能聽見自己的心跳。”武漢的90后詩人喻詩穎在后面留言:“感覺我家水壓都變小了。”

因為許真,我們重新在一個荒廢已久的群里交流。聶文和許真關系最密切,大部分消息,都由她來告知。晚上,她告訴我們,許真在武昌的天佑醫院,狀態不好,都不敢閉眼,怕醒不過來,讓我們都去安慰他,轉移注意力。我點開和許真聊天窗口,一時竟不知說什么,只發了一串擁抱的表情。

楊晨發來信息。溫度已經降到37.3。情況和她老公前幾天一樣。應該不是肺炎。

睡前,看到正在召開記者會。市領導說武漢確診病例可能再增加1000例。對這些數據,我已有麻木之感。可能大家都進入了疲憊期,今天幾個群里,也都比較安靜。

最后記一則在“潛江詩群”里看到的潛江市委書記吳祖云60字疫情防控口訣:勤洗手,常開窗;戴口罩,把毒擋;少聚會,不徬徨;緩出行,同舒暢;病魔來。我剛強;遇不適,上醫堂;粗淡飯,保安康;多運動,免疫強;破困局,勇擔當;緊跟著,黨中央。

1月27日,放晴

正月初三。

八點醒來,沒來得及看疫情更新,先在群里看到同事胡晨的一條消息:科比死了。我腦子里的閃念是:可憋死了。她昨日發燒,閉門不出,覺得憋悶也不奇怪。疫情更新,昨天增長量嚇人。睡前大概只有2000多,現在已經2700多。湖北當然是重災區,增長371。不過武漢增長只有80例(很奇怪我會用“只有”這個詞,大概是以前武漢增長得太多了,我希望以后每天都能用這個詞,那說明武漢新增病例越來越少),其余都是下面各縣市。黃岡已有150多例,比大部分省都多。恩施25例。潛江不再是空白,出現了5例,死亡一例。

抱著小溪下樓,今天是回潛江以來第一個晴天,外面陽光很好。門口的菜園和菜園外的大片麥子地,陽光下一派安詳。完全不是災難深重的樣子。

看到朋友許真半小時前發了朋友圈:“渡盡劫波,死后重生。”在陽光下看這條消息,心里又多了一點暖意。希望他早日告別這新病毒,康復。

我這些天看新聞,主要通過微信。微博上得少。另一個去得頻繁的APP是虎撲。看點籃球新聞,和論壇上各種網友的消息。虎撲頁面跳出來,我心里突然一緊。頁面上是科比的背影,下面三行字:REST IN PEACE,KOBE BRYANT,1978-2020。想到早上楊晨的那句,突然明白所指。進虎撲頁面,果然,全是科比的直升機墜機的消息。

我籃球打得不好,但看NBA多。從高一開始。那時和同學每天守著楚天都市報體育版的豆腐塊,看姚明的消息;或者中午飛奔出校門吃午飯,看一點直播。我喜歡的球星,最先是姚明,因為科比對陣火箭時總有高分,加上那幾年他實在太過耀眼,姚明退役前后,主要就看科比的比賽了。

悲痛之余,只覺得這悲痛不真實。尤其是有這一周接連的悲痛作為背景。一切重大的消息似乎都是假的,就像夢中的夢,只有恍惚和混沌。

但一切都是真的。無數的細節在提醒你這不是夢,而是你身在其中、無可避免的生活——雖然這種“真”因為不在身邊,不在可觸可見的范圍之內,還顯得有些遙遠。我茫然地刷新著消息,看著大洋彼岸的緬懷;又回去看微信,看身邊人的緬懷。

11點。小溪要睡了。剛抱上樓,接到一個朋友電話,第一句就是:“許真怎么了?”我說:“還好啊,早上看他朋友圈,還說死后重生呢。”朋友說不對,你看他最新的朋友圈。我掛掉電話,點進許真的空間,密密麻麻,一連發了近十條消息。最近的幾條分別是:“我的時間不多了。”“爸爸愛你們。我愛你老婆。我愛你們爸爸媽媽。”

我緩了兩分鐘,翻到我們昨天為許真而重啟的群。大家都發現了許真的異常。打電話過去,關機。只好在朋友圈求助,看有沒有天佑醫院的朋友。一通亂戰,終于有人聯系上許真的妻子。到了快12點,才確定他無恙,已經醒過來了。他自己也發了條朋友圈:我是不是重度發燒了?

午飯后,在門口,陽光下。今天的消息重新在眼前閃現,仍然遙遠。遙遠之物,不可能不影響自己。好在自己還有切身的真實生活:小溪扶著墻壁,扶著凳子,在院子里走來走去;岳母在菜園里割茼蒿;侄女和鄰居的兩個小孩在玩一種甩鞭,扔在地上一聲巨響,侄女膽子小,只敢往身后丟……

妻子的奶奶遠遠坐在門邊,和我一樣,看著院子里的一切。她今年八十多歲,生活還能自理,前年六月,老伴去世后,她似乎就是現在這種平靜的模樣。安靜地坐著,看著身前,又像什么都沒看。大部分時候沉默,偶爾喃喃自語。

我略微靠近老人一些,問她知不知道為什么大家都戴著口罩。老人說:“因為最近空氣不好啊,越來越差了。”她一直說空氣變差了,也是實情,三千米之外,建了一個巨大的垃圾焚燒廠,順風時,這邊還能隱約聞到焦煳味。妻子繼續問:“那為什么柚子他爸爸沒有回來?”(妹夫的孩子小名叫柚子)老人想了想,臉上有點疑惑。妻子說:“奶奶啊,因為外面封路了。最近鬧病毒呢……”老人點點頭,“哦”了一聲,臉上仍然很平靜。

延遲上班的決定出來了。由初七延至初九。單位群里也按照這個通知,我估計不太現實。之前和聶文聊天,我們說到年后要好好聚聚。“年后”不知是何月何日。一種巨大的疏離,讓我們對武漢的朋友,也對武漢的工作和生活有了前所未有的想念。有幾個同事都說希望能早點上班,除了是因為在家無聊,何嘗不是想盡快讓一切回到正軌。

下午總理去武漢了。很多朋友都在傳他在一個超市的畫面,他說“武漢”,身邊的人喊“加油”。畫面中有一個武漢老婆婆,氣定神閑在超市掃碼收銀,總理說祝希望武漢老百姓平安、健康,老婆婆回頭補充了一句“長壽”。總理于是補了一句“長壽”。

楊晨不再發燒,一切正常。只是按照醫生(她在網上問的醫生)建議,要在家隔離觀察14日。她傳給我一個視頻,她的侄女圓圓大聲在喊“武漢加油”,背景像是有人在唱國歌。我問楊晨具體情況,楊晨說,今晚武漢人約好了,八點鐘一起開窗戶,百萬人共唱國歌。她行動不太方便,也不好去窗戶邊受涼,沒有加入,但仍然能聽到窗外時而凌亂時而整齊的聲音。事后又有醫生公開提醒,民眾切記小心口沫在空氣傳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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